七律　读报

一九六○年六月十三日

托洛茨基返故居，不和不战欲何如？

青空飘落能言鸟，黑海翻腾愤怒鱼。

爱丽舍宫唇发紫，戴维营里面施朱。

新闻岁岁寻常出，独有今年出得殊。

这首诗根据作者审定的铅印件刊印。近年来此诗不少出版物所载，多有讹误。

【注　释】

〔托洛茨基返故居〕本句是说，托洛茨基的阴魂回到了苏联故乡，暗讽赫鲁晓夫同托洛茨基一样推行机会主义路线。

〔青空飘落能言鸟〕青空，青色的天空，指高空。能言鸟，即鹦鹉。本句喻指，1960年5月1日，美国一架U-2型飞机入侵苏联领空时被击落，飞行员被俘后供认了自己的间谍使命。

〔黑海翻腾愤怒鱼〕黑海，北岸、东岸属苏联。愤怒鱼，这里比喻愤怒的苏联黑海舰队官兵。

〔爱丽舍宫唇发紫〕本句喻指，1960年5月16日，在法国总统府爱丽舍宫召开的苏、美、英、法四国首脑会议预备会议上，苏联部长会议主席赫鲁晓夫谴责美国军用飞机对苏联领空的侵犯，要求美国政府谴责这一行动和宣布今后不再对苏联采取这种行动。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拒绝赫鲁晓夫所提要求，从而葬送了首脑会议。唇发紫，描写因愤怒、生气而使嘴唇发紫。

〔戴维营里面施朱〕本句喻指，1959年9月赫鲁晓夫访美，在总统别墅戴维营同艾森豪威尔会谈，讨好美国。当时苏联曾大肆宣扬“戴维营精神”，说苏美两国首脑坐在一起是人类“历史的转折点”。面施朱，涂脂抹粉，比喻献媚讨好。

【考　辨】

这首诗近年来不少出版物所载，多有讹误。如写作时间“一九六○年六月十三日”，被误为“一九六一年”；“不和不战欲何如”句，被误为“不战不和欲何如”；“青空飘落能言鸟”句，被误为“青云飘下能言鸟”；“黑海翻腾愤怒鱼”句，被误为“黑海翻起愤怒鱼”；“爱丽舍宫唇发紫”句，被误为“爱丽舍宫唇发黑”；“新闻岁岁寻常出”句，被误为“新闻岁岁寻常有”；“独有今年出得殊”句，被误为“唯有今年出得殊”。此诗原题《读报有感》，定稿改为《读报》。1963年作者原拟将此诗收入《毛主席诗词》，曾印出清样，付梓前他决定“缓发”，从集中删去了。

【赏　析】

青空黑海入篇章——读《七律·读报》

萧永义

毛泽东在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曾写过几首读报诗，都是为揭露、批判国际共运中的现代修正主义而作，它们如投枪、如匕首，具有极强的针对性、战斗性，当时就曾不胫而走，广为流传。这种诗是毛泽东诗词中的又一个门类，或可称为诗中的杂文体，具有特殊的思想艺术价值，值得毛泽东诗词研究者的珍视。现在我们来重温一下毛泽东作于1960年6月13日的《七律·读报》吧。

毛泽东的这首《读报》诗是因何而写的呢？诗的末联“新闻岁岁寻常出，独有今年出得殊”实已点出题旨：它是为当时的不寻常的新闻而发的。

原来，在作者写诗的前不久，国际间曾接连爆发两起不寻常的新闻，而它们又是具有因果关系的。首先是5月1日，发生了美国U-2型高空侦察机侵入苏联领空进行间谍活动，并被苏军击落的事件；随之是5月16日，赫鲁晓夫在巴黎四国首脑的第一次会面时，提出美国总统必须严办应对“U-2事件”直接负责的人，并保证今后不再继续类似的行动，否则他将退出这次最高级会谈，并取消前一年发出的对艾森豪威尔回访苏联的邀请。艾森豪威尔拒绝了赫鲁晓夫的这一要求，四国首脑巴黎会议遂因之流产……

这两件事对于苏共赫鲁晓夫集团是十分难堪的，它们宣告了苏共“二十大”以来所推行的修正主义路线的破产，特别是宣告了赫鲁晓夫近半年多以来极力吹嘘的“戴维营精神”的彻底破产。1959年9月25日至27日，赫鲁晓夫与艾森豪威尔在美国总统别墅戴维营举行了会谈。在会谈中，美苏就德国、柏林、裁军、苏美关系等问题进行了一系列交易，妄图由此实现美苏两国主宰世界的梦想。戴维营会谈结束后发表了联合公报，苏联赫鲁晓夫集团大肆宣扬所谓“戴维营精神”，鼓吹苏美两国首脑坐在一起，人类历史就进入了“新的转折点”。然而曾几何时，严酷的现实却宣告了这种“唇发紫”的吹嘘的破产。这就是毛泽东这首《读报》诗大致的写作背景。诗的辛辣反映了历史事件本身的辛辣。

诗的首联：“托洛茨基返故居，不和不战欲何如？”这是总说，直点主题，托洛茨基，实指赫鲁晓夫。托洛茨基是列宁逝世后联共党内的机会主义派别和反党联盟的首领。托洛茨基1929年被驱逐出苏联国境。1940年被刺死于墨西哥。说托洛茨基返故居，即指托洛茨基的阴魂又回到了苏联，实指赫鲁晓夫集团在苏共党内占据了统治地位。“不和不战欲何如？”指赫鲁晓夫集团在战争与和平问题上，既不肯支持各被压迫民族和人民反对帝国主义、殖民主义的革命战争，惟恐得罪帝国主义，导致第三次世界大战；又不愿真正维护世界和平，而企图凭借武力，与美帝国主义争夺世界霸权。那么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不和不战”，作者此处可能是引用了近代史上鸦片战争中的一个典故。1857年12月，英法联军进攻广州。昏庸无能的两广总督叶名琛，既拒绝与敌军议和，又不许部下官兵抗敌，致使广州沦陷，自己亦被俘，时人因而对他有“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之讥。毛泽东用以形容赫鲁晓夫在战争与和平问题上的矛盾立场和处境，可谓维妙维肖。但是也有可能是作者用赫氏之矛攻赫氏之盾。1959年10月，赫鲁晓夫访华后，返回途中，他在海参崴攻击说，中国像“公鸡那样热中于战争”。后来在莫斯科的最高苏维埃会议上又攻击中国在台湾海峡问题上是“不战不和的托洛茨基”。

“青空飘落能言鸟”。指苏军从高空击落美“U-2型”侦察机一事。能言鸟，《汉书》卷六《武帝纪》载，汉武帝元狩二年，“南越献驯象能言鸟。”唐颜师古注曰，“能言鸟”即鹦鹉。此指U-2飞机。美U-2飞机被击落时，驾驶员鲍尔斯被俘，并供认了自己的间谍使命，作者用典似亦兼及这一细节。

“黑海翻腾愤怒鱼”。此句承上而来，说由于美U-2飞机入侵苏联领空被击落一事，引起了苏联军民的极端愤慨。“愤怒鱼”疑指苏联黑海舰队。并进而代指苏联的军队和人民。但苏联黑海舰队显然首当其冲。因为据说被击落的这架美国间谍飞机是由黑海南岸的土耳其起飞的。

“爱丽舍宫唇发紫，戴维营里面施朱。”前句指在法国总统官邸爱丽舍宫，气急败坏的赫鲁晓夫舌敝唇焦地指责5月1日发生的美间谍飞机入侵苏联领空事。据艾森豪威尔回忆录《白宫岁月》第23章《没有开成的最高级会议》记述，“担任主席的戴高乐总统还没有正式宣布开会，赫鲁晓夫就脸红脖子粗地站起来，大声要求给他发言权”，他“按预先准备好的稿子发出了长时间的恶骂”。（转引自广西人民出版社《毛泽东诗词大典》416页）后句指赫鲁晓夫1959年12月25日至27日在戴维营会谈期间向美帝国主义献媚讨好。面施朱，本义指女子往脸上涂脂抹粉。以上两句在时间顺序上是颠倒的。但诗词中这种句法常见。有时且更能引人入胜。

“新闻岁岁寻常出，独有今年出得殊。”这可看作作者整首诗中的不表态的表态，而且以反语出之，表示了诗人的讽嘲与幽默。

毛泽东的这首《读报》诗，由于过去没有正式发表，因而对它的诠释性文字，也极少见。但我们看到过董必武老1960年6月14日夜的一首和诗，题曰：《七律·奉和毛主席一九六○年六月十三日读报有感韵》。诗云：“岁月徒今叹不居，徘徊歧路愿难如。总思铸戟为农器，无怪临渊羡庶鱼。幻术使青能变白，色盲看碧亦成朱。列宁遗教谁违背？阿Q精神又岂殊。”（见《董必武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77年版）董老的和韵之作对于我们领悟原作的主题思想是有重要参考意义的，尽管它没有也不必要重复原作中涉及的那些具体事件。今试将董老和诗的大意申述如下：岁月不居，在战争与和平的歧路上徘徊的如意算盘毕竟不那么得心应手。一方面总在鼓吹化枪炮为农器，不肯支持世界人民反帝、反殖的正义斗争，一方面却又在临渊羡鱼，忘不了那大鱼吃小鱼的世界霸权的征逐。机会主义的特征就是皂白不分，不讲原则。列宁遗教早已置之高阁，只有自欺欺人的精神胜利法（如戴维营精神的鼓噪之类），与鲁迅笔下的阿Q没有什么两样！

毛泽东的读报诗在艺术上坚持了创作上的形象思维和比、兴手法，从而保持了诗的形象性、含蓄性。如“托洛茨基返故居”就具有形象性。诗的中间两联则更具有强烈的形象性。“青空”、“黑海”，“唇发紫”、“面施朱”，都属于工巧的对仗。“能言鸟”是用典，它与“愤怒鱼”这一新词语起到了新旧映衬的效果。整首诗读来保留了浓郁的传统诗歌的风味。本诗用韵：“居”、“如”、“鱼”，同属上平声六鱼；“朱”、“殊”，同属上平声七虞。于传统用韵规范有所突破，用韵从宽，邻韵通押。董老是精于格律的，他的和诗既然全部采用了毛诗原韵，则毛诗的从宽用韵是得到了诗家的认可的。

注：董老和诗中“无怪临渊羡庶鱼”句，“庶鱼”，《汉语大字典》释为：“古代传说中的鳞虫类动物。《淮南子地形训》：介鳞生蛟龙，蛟龙生鲲鲠，鲲鲠生建邪，建邪生庶鱼。凡鳞者生于庶鱼。”此处“庶鱼”似即鱼的代称。但既然“凡鳞者生于庶鱼”，则赫鲁晓夫之流所羡之鱼非比一般是可以想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