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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毛主席婚姻家庭的几点认识——毛泽民夫人朱旦华访谈
朱旦华与儿子毛远新的生活经历
对毛主席婚姻家庭的几点认识
——毛泽民夫人朱旦华访谈
作者:马社香
朱旦华(1911-2010),毛泽东胞弟毛泽民的夫人。1932年在上海参加抗日救亡活动,1937年8月赴延安,次年2月加入中国共产党,为陕北公学首批赴新疆学员。在新疆先后任迪化女中教导主任、省政府委员等,其间与毛泽民相识并结婚。1942年9月被盛世才软禁,次年初入狱,经受住了残酷考验,1946 年7月经党组织营救回到延安。新中国成立后曾任江西省妇联主任、党组书记,江西省政协副主席等。
马社香,女,江汉大学特聘研究员、武汉市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2002年7月30日、31日,2006年11月、12 月,朱旦华曾多次接受马社香采访。现将相关采访内容整理如下。
马社香:朱老,毛泽东的家庭婚姻是国内外关注的话题。关于他的三次婚姻,社会上存在一些议论。作为他的亲属,您了解的应该比普通人要多,请谈谈您的看法。
朱旦华:公允地讲,我认为毛主席是中国历史上最有才华和男性魅力的一位伟人,文韬武略,高大俊朗,同时他也是一位对婚姻家庭比较严肃的丈夫。
朱旦华
我1937年8月认识江青,当年11月见到毛主席,1938年10月认识毛泽民,1949年认识贺子珍,我和他们都有直接接触和多次比较深入的交谈。应该比那些道听途说写毛主席生活故事的人,多一点发言权。我没有见过杨开慧。她牺牲时,我还在上海读书,但毛泽民熟悉杨开慧。毛泽民1939年、1940年多次和我谈过:“兄嫂1920年冬结的婚,1921年冬天,我听从哥哥安排舍家参加革命,来到长沙,党支部就建在哥哥家。哥哥是个刚性子,嫂嫂柔性子,两人诗歌唱和,很有意思。伢子好乖。”“我失骄杨君失柳”,主席对杨开慧的情感浓烈得穿越了时空。如果杨开慧没有牺牲,我想,他们这对夫妻无疑是中国历史上才华昭世幸福美满的伉俪,他们有情有义有子还有 “诗”。
马社香:我到杨开慧故居板仓专门考察过,她12岁就能写古体诗,如《和女友李一纯》。
朱旦华:杨开慧五言诗写得不错。主席带领秋收起义队伍上井冈山后,两地信息中断,杨开慧思念主席,不眠之夜,曾写下一篇篇诗文,例如,
“平阴起逆风,浓寒入肌骨。念兹远行人,平波突起伏。足疾已否痊,寒衣是否备?孤眠谁爱护,是否亦凄苦。书信不可通,欲问无人语。恨无双飞翮,飞去见兹人。兹人见不得,惆怅无已时”,
她对主席的深厚爱意跃然纸上。我认为,主席为中国革命牺牲了多位亲人,还牺牲了他的亲密诗友和旷世爱情。
马社香:“旷世爱情”,为什么这么说?
朱旦华:以灵魂和生命相许的爱情,难道不是超越了时空和一切俗念吗?说旷世爱情,也很贴切。我听说主席“我失骄杨君失柳”的“骄杨”二字有不同版本,刘松林、邵华姊妹曾经向主席要过这首词,主席写的就是“我失杨花君失柳”,两姊妹问为什么,主席回答:“称‘杨花’也很贴切”。杨开慧在主席的灵魂深处,永远是那么年轻、娇美、灿烂,几十年过去了,仍鲜艳欲滴,永远绽放,这是一种高层次的永不凋谢的“两情相悦”、“生命相许”,灵魂深处的魂牵梦萦。难道这不是旷世爱情吗?严格意义上说,是富有共产主义人生观的旷世爱情,是革命第一,灵魂永相厮守的旷世爱情。主席深爱杨开慧,这种爱是和青春、赤诚以及对革命的执著追求深刻联系在一起的。
马社香:这种爱是以灵魂和生命相许的最高层次,那毛主席对贺子珍的爱呢?
朱旦华:你的问题近乎“刁钻”或带点愚蠢。爱情是不应横向比较的,或者说,爱情的横向比较有其不科学性。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都是独一无二的,主席对杨开慧的爱是独一无二的,对贺子珍的爱也是独一无二的。
我认为,主席也是很爱贺子珍的。那是背景、条件都不相同的革命者的爱,他们之间更多的体现在生活中的关心体贴,工作中的相互支持。我听毛泽民说过,1927 年9月至1928年长沙到井冈山的秘密交通被敌人切断,井冈山得到消息说杨开慧已被敌人杀害,袁文才这才安排贺子珍照顾主席的起居,后来在一座庙里为他们办了简单的结婚酒水。贺子珍终生沉浸在同主席的爱情中,不能自拔。解放后贺子珍多年在江西休养,一次我陪她看工业展览,展馆前方有座毛主席雕像,贺子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嘴里喃喃自语,也可能在和主席说话。
回来的路上,她对我说:“杨开慧死了,你和我结婚;我没有死,你又和别人结婚。”这句话,道出了贺子珍的心结,给我印象很深。我多次琢磨体会,从中确也参悟了一些真实情况。第一,贺子珍和主席1928年初夏结婚,当时井冈山上风传杨开慧已牺牲,长沙报纸也有登载。1927年国民党反动派在上海、长沙、武汉等地相继叛变革命后,宁可错杀一万,不能放掉一个。井冈山上几次派人下山联系杨开慧都找不到,杨开慧已死,当时在井冈山已成定论。第二,主席也是很爱贺子珍的,他们十年夫妻感情不错,贺子珍才有一种潜意识,只要她活着,主席就会等她。第三,江青一定是贺子珍离开后,才到达延安和主席认识的。一个能为丈夫和女记者多说几句话,喝几杯酒就大闹的人,如果发现其他女人有靠近她丈夫的可能,怎么会一走了之?红军时期,毛泽民和贺子珍也很熟。他从苏联回来,可能在共产国际党校里见过贺子珍。毛泽民对我讲过,第二个嫂子是个刚性子,兄嫂有时拌嘴,但来得快去得也快。哥哥总是谦让嫂嫂,也可能正是这种谦让,使贺子珍敢于干涉主席和其他女性交谈,还偏偏不愿作检讨,希望能像过去一样,最后主席再次谦让。第四,可能正因为有这种感情基础,贺子珍才会与主席分手十几年后,1949年从苏联回到东北后准备进京续缘。
“杨开慧死了,你和我结婚,我没有死,你又和别人结婚。”这可能就是贺子珍进京的心结。只有主席能解开贺子珍的心结。1959年7月,他在庐山提出和贺子珍见一面,为此还请我和井冈山老战士曾志等一起吃了一次饭,商量接贺子珍上山之事。主席在餐桌上坦然地表示,“很想和子珍见一面”。曾志是井冈山时期贺子珍的好朋友。主席很可能是想当面解释这一切,希望贺子珍能静心安度晚年。十年夫妻,几十年的战友,主席对贺子珍的爱意也令人心暖。
马社香:贺子珍与江青是否在延安见过面?江青到底是什么时候到的延安?
朱旦华:江青在“文革”中确实做了一些不得人心的事,但我们是共产党人,应该实事求是。我1937年“八一三”上海开仗后,经地下党组织介绍去找过江青,联系一起去延安。当时江青得肺病正在医治,准备缓一个时候动身。这样就到1937年8月下旬以后了。当时贺子珍已经离开了延安。关于这一点,我曾经问过中央妇委几个大姐,都说江青到延安时,贺子珍早已离开。
马社香:我也曾到延安、西安、兰州和新疆等地做过一些调查。贺子珍到达西安的时间是 1937年7月。最初准备去上海治病,上海“八一三”战事爆发后才决定去苏联。毛主席曾派人前来劝说。此时,江青还在上海,尚未动身。贺子珍离开延安,与江青完全无涉。1937年11月贺子珍已到兰州。当时兰州八路军办事处主任谢觉哉接到毛主席电报,请劝贺子珍返回。谢觉哉和妻子王定国多次做工作,但无论怎么劝,贺子珍执意要等飞机飞苏联,最后终于等到一架货运飞机,12月25日上午她乘机去迪化。我在八路军驻新疆办事处和新疆档案馆核实,贺子珍于12月 25日中午到达迪化,飞机仅在新疆机场加油,下午即飞向苏联。
朱旦华:你走了那么多地方核实这件事,很认真。贺子珍在南昌休养时也对我说过,主席三次挽留她,一是到西安后,主席带口信和打电报;二是走到兰州,主席仍发电报挽留;三是贺子珍到苏联后,主席曾写一信:“我们难道就此分手了?”贺子珍回信:“就此分手。”贺子珍还说过,这封信是主席写在手帕上的,是主席自己用过的手帕。主席是个情感细腻念旧情的人,他一直想挽回贺子珍。
马社香:也就是说,毛主席是在收到贺子珍这封回信后,才开始与江青正式交往。2002年我曾采访过一个警卫员赵登本,黄麻起义老红军。抗战初期他在中央警卫连工作,他清楚地记得延安纪念抗战一周年时召开过一次庆祝会,毛主席也来了。江青表演京剧折子戏后,拿出一个小本请毛主席签名题字。毛主席点点头,签了名。没感觉有什么亲密关系。那么如何评价毛主席与江青的婚姻?
朱旦华:1938年秋,主席和江青结婚,此时距贺子珍离开延安已一年多了。那时候,国统区和根据地都没有今天意义上的正式结婚证,一段事实婚姻结束,再开始另一段婚姻,都是合法,也是合情的。主席对江青和对贺子珍一样,也是比较谦让的。实事求是地说,他们的感情也不错。我们不应该因为江青后一段政治问题,就在这段婚姻上不客观。我说几件事。
江青自生下女儿李讷之后,患上严重的妇科病,曾多次到苏联治病包括妇科化疗。1951年10月我去主席家,江青已是第二次从苏联治病回来。后来又去了两次,反复医治,效果都不大。那时候化疗没有现在先进,患者很痛苦,后遗症也大。1959年在庐山,江青曾亲口对我说:“我现在成了废人,怕风,一吹就病。一动满身虚汗,上个山差点休克了。医生嘱咐我要稍微活动,不能着凉,不能被风吹着,不能穿湿衣服。我活动一下,跳一次舞就要换衣服。谁也想不到我有病,还以为我是资产阶级生活作风了。”
其实,主席对江青的爱意,更多的体现在某些志趣相投。他俩在京戏方面都有较高的素养,人人皆知。他们之间也有诗画唱和,我说的画主要指江青的摄影作品。主席对江青认真学摄影一直比较支持。上世纪50年代亲自请石少华做江青的摄影老师,主席特地邀请石少华到家里做客,郑重拜托。听说江青早年在上海就喜欢摄影,但摄影艺术的提高都是解放后的事了。江青的摄影艺术,我不太懂,不妄加评论。
我想说一说1961年她在庐山拍摄仙人洞照片的事。那年夏天,中央工作会议在庐山召开,江青随主席上了山。江西省委在中央会议前夕在庐山上开了一个会(指江西省委1961年7月18日-29日召开的全省精简职工和减少城镇人口工作会议--编者注),散会后我没有下山,住在山上。江青曾去看过我。客观地说,那时的江青比较谦虚诚恳,没有什么架子。两人谈家常话,江青告诉我她正在拍摄庐山的云,我一听笑了起来。云,飘忽不定。自古以来写或画庐山云的,都比较多,但真正好的作品,传下来的太少了。江青说,没有想那么多,只是主席和她都非常喜欢庐山的云。1961年夏主席经常去含鄱口,看山看云,并再次抄写李白的《庐山谣》,分别赠送刘松林和庐山党委。1961年夏天,江青在庐山拍摄了很多庐山云的照片,取景角度各有特色,还给我看过。她将较好的几张放大了,放在180别墅(即庐山美庐别墅,1959年夏和1961年夏主席、江青曾下榻该处——编者注)二楼客厅桌上,其中有一张就是“庐山仙人洞”那张照片。主席有一天在书房工作后休息,走到客厅,一眼看到这张照片,就拿起来细看,主席非常欣赏这张照片的灵感。
江青曾对我说过,主席多次凝看照片,认为环绕苍松的乱云从容不迫,象征着我党和中华民族不畏强暴的精神。当时以美国为首的帝国主义阵营和苏联对我们是重重围困啊。主席就在庐山180别墅,为这张照片题写了四句诗:“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并写上“为李进同志题所摄庐山仙人洞照”,李进是解放初期江青下去调研时起的化名。1961年主席还为江青拍摄的几张女民兵练兵照片写了一首七绝“为女民兵题照”:“飒爽英姿五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图文并茂,诗画唱和。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帝国主义在我周边包围圈越来越紧,主席针锋相对,提出“大办民兵师”。江青能够深入生活抓住灵感,非常艺术性地反映了这一点。
马社香:我看过一些江青拍摄的这类照片,也曾先后采访过主席身边摄影师徐肖冰、侯波、吕厚民、钱嗣杰等诸位老师,他们对江青作品所具有的摄影艺术都比较肯定,都提到主席对江青摄影作品的思想性和艺术性一直比较关注。
朱旦华:应该感谢这些摄影家能公正评价江青摄影方面的工作。我们是历史唯物主义者,不应该因为主席的伟大,一度拼命拔高江青的工作;也不应该由于其他考虑和需要,有意无意歪曲或贬低主席与江青之间的关系。
我个人认为,主席是一位革命理想主义和诗人气质很浓的人民领袖,为了人民的根本利益,在国家长期战略布局上,他考虑得很深远;在婚姻感情方面,他也一直在追求一种诗词唱和的崇高境界。从年轻时起,他对爱情就是追求琴瑟相偕的战友关系。他对杨开慧、贺子珍都体现了这种追求;与江青之间,客观地说也体现了这种追求。主席对爱情婚姻都是非常认真的,这也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我们应给予理解和尊重。我们不应该因为一些政治原因,在感情生活方面,简单地肯定一切或否定一切,不加分析地将其简单化甚至妖魔化,这是对历史的极不尊重。主席去世几十年了,我总忘不了他在延安号召我们共产党人“要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他讲这“五种人”,一个字一个字都是他从心底流出来的。文如其人啊,主席一辈子就是这样做的。
朱旦华与儿子毛远新的生活经历
选自《毛泽民夫人朱旦华访谈录》
朱旦华 口述 马社香 整理
毛远新回北京读书的历史真相
笔者(马社香):朱老,您和毛泽民只有毛远新一个孩子,和方志纯又没有再生孩子,怎么舍得把毛远新送到他大伯身边?
朱旦华:你一定看到社会上一些文章,有的说因为我再婚,有的诬蔑我跪倒在毛主席面前“托孤”,全都是胡扯。我和方志纯于1949年端午节在北京结婚,远新从南昌重回北京育英小学读书是1951年10月,与我再婚没有关系。至于“跪倒”“托孤”之说,连作者自己都承认,是为了更能吸引读者而编造的情节。
上个月你来采访,我告诉过你,我和老方结婚后1949年6月抱着一岁多的方荣欣南下到南昌。远新是在北京育英小学7月底期末考试后,与方玲芝一起由警卫员从北京送到南昌的。那时干部还都是供给制,孩子平日吃住在南昌八一保育院,星期天才能回家。远新分在保育院大班,每天早上由保育员送到附近的法院前小学上学,中午下课再回到保育院。法院前小学是新中国成立前的一所旧学校,条件比较差,一间教室两个班共用,每班只上半天课,加上老师、同学都讲南昌话,远新听不懂,这和北京育英小学没法比。育英小学是随党中央从西柏坡迁到北京的,学校的老师都是组织上选派来的,对孩子们的生活、学习尽职尽责,关系非常融洽。班里的同学,大多是从延安中央托儿所一起长大,一起经过长途跋涉到西柏坡,又一起进京的小伙伴。所以,远新总缠着我,吵着要回北京育英小学读书。
1951年9月底,我到北京参加全国妇联会议,带远新到了北京。在开预备会期间,康克清大姐一见,摸着远新的头说:“开会你带个孩子不方便,孩子住我家吧。”当天,远新就跟康大姐去了朱老总家,每天吃住在“爹爹”(孩子们都这么称呼朱总司令)家里。几天后,康大姐又带远新去看毛主席。在主席家里,远新和李讷年龄差不多,两个孩子在主席身边跑前跑后,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不知不觉把毛岸英牺牲后毛主席家中宁静压抑的气氛全打破了。主席从康大姐那里得知远新是随我来北京开会,抓住远新的小手问长问短。
10月12日全国妇联会议结束。我临行前去中南海,先到总司令家接了远新,再带着他去看望主席,准备将远新带回南昌。主席一家见我来了都很高兴,主席亲切地问了南昌一些情况,当谈到学校教育时,我讲了远新读书的法院前小学状况,比北京育英小学条件差多了,说孩子想回育英小学读书。
主席望着远新说:“住在我这里会成为温室的花朵,还是跟妈妈回南昌,可以经风雨见世面。”远新急了,大声抢白道:“我又不住你这里,我住在学校,怎么是温室的花朵呢?”主席故作严肃地问:“嗬,你知道什么叫温室的花朵吗?”远新摇摇头:“不知道。”又噘着小嘴嘟囔了句:“听你的意思,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一句话,引得主席哈哈大笑。
江青把我拉到一边,轻声地说:“自从岸英牺牲后,几乎没见主席笑过,今天是头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开心。主席很喜欢这个孩子,就把他留在这儿吧,可以常和主席说说话,主席的心情会好得多。”这是新中国成立后我第一次见到江青,她穿着蓝色的布拉吉,温文尔雅,善解人意,给人感觉很娴静。江青认为远新留在北京,能冲淡家中悲凉的气氛,对改善主席的心情有好处。我朝主席望去,他坐在藤椅上,把远新搂在胸前,把孩子的一只小手放在他宽大的手掌中,两人好像继续谈着什么。我想了想,觉得江青说的也有道理,就对她说:“由主席定吧。”江青回过头对主席说:“既然孩子想回育英小学,就让他留在北京吧。”
主席抬起头望着我,显然是在征询母亲的意见,我微笑着轻轻仰了一下头,表示由主席决定。主席在孩子肩膀上拍了一下,说:“那就留下吧。”
毛泽东与侄子毛远新在中南海丰泽园
远新重新搬回到育英小学住下,周末同姐姐李讷一起回到主席身边。那时干部还是供给制,子女读书不用自己花钱,我就把远新留在北京,一个人回南昌了。每逢学校放寒暑假,主席就会派人送远新回南昌;开学前,老方又派人把他送到北京。
笔者:1955年7月干部实行工资制后,您给毛远新寄过学费和生活费吗?
朱旦华:主席不同意,说泽民牺牲了,远新就是自家的孩子。
毛远新回到我身边
笔者:“文革”十年中,您见过毛远新吗?
朱旦华:没有。由于“新疆叛徒集团案”我被审查了八年。按照组织原则,作为有亲属牵连的领导干部,必须回避。我们一直没能见面。
1988年3月,杨尚昆当选为国家主席。我和杨主席1947年在西柏坡就熟悉,那时他在中央办公厅当主任,我在中央妇委工作,经常见面。他当选国家主席后,我给他写了封信,提出我的儿子在秦城监狱关押十多年了,身体不好,希望能让他出来得到及时医治。杨主席对远新也很熟悉,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我不知道杨主席收到信后有何想法,但很快看见他签署的“同意在南昌保外就医”的批示。
1989年3月17日,远新来到南昌,住在省公安厅招待所,我当天就赶到招待所去看他。当年二十几岁的小伙子,现在已年近半百。我极力忍着泪水,喊了声“远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远新穿着一身旧军装,大步向我走过来:“妈妈,您来了?”我仔细打量着他,不卑不亢,话不多,显得十分坦然,微笑着,长时间紧紧握着我的双手。看得出,他还和过去一样,只是脸上多了些皱纹。他的心态好,也让我放心了。
笔者:你们当时都谈了些什么?
朱旦华:当天没谈什么。也不知道谈什么好,你很难理解我们当时的心情。后来江西省政府给远新分配了一套住房,不远,他经常来看我,还到医院去看望方老。我们相互间对关心的问题才谈得多了。
笔者:他知道“文革”中您和方老受迫害的经历吗?
朱旦华:知道一点,但不具体。后来远新告诉我,大约是在1967年年底或1968年年初,主席要汪东兴带他到游泳池去见老人家。当时,主席对他说:“中央专案组给我送来一份材料,说根据查到的档案证明,1946年从新疆回到延安的人都叛变了,包括你的母亲朱旦华和方志纯。中央已经决定正式立案审查。”
远新一听,当时就蒙了,心里很紧张,问:“那我呢?我也是一起从新疆监狱出来的。”主席说:“你一个娃娃,小萝卜头,没有你什么事。”远新走出客厅,汪东兴正在值班室等他。汪东兴说:“主席都给你讲了吧?”远新点点头。汪东兴说:“前天,中央碰头会正式决定立案审查新疆一案。我向主席建议是不是给你打个招呼,主席就要我找你来。按党的组织原则,你应该怎么办,你知道吗?”远新点点头。汪东兴接着说:“你一定要服从中央决定,和他们划清界限。这是对一个共产党员党性的考验。”说着,汪东兴又拿出一包材料交给他,说:“你回去认真看看。”远新点点头,接了过去。
笔者:汪东兴的谈话是代表中央、代表组织对毛远新提出要求吗?
朱旦华:我想应该是这样。后来我问过远新,主席当时还说什么了,远新说就那么几句,再没多说就要他走了。那时他在周总理身边担任联络员,具体分管东北三省的联络工作。他回到自己房间打开那包材料,全是江西一些群众组织揭发批判方老的材料。其中有宣称方志纯是叛徒的材料,但没有远新最想知道的新疆一案的具体材料。过了几个月,大概是1968年5月,周总理找他去,说:“中央决定你去辽宁工作,不再继续担任联络员。”并把一份刚刚印出来的中央文件递给他。那是中央关于成立辽宁省革命委员会的文件,远新第一次看到他是省革委会副主任,算是军队参加革委会“三结合”的干部。但是,那份文件中央的批语中,首先点名批判的是马明方。在远新的印象中,马明方是原东北局第三书记,东北局当时已撤销。远新在担任总理联络员期间,经手过辽宁的很多材料,并没有多少涉及马明方的事。远新问总理:“在辽宁为什么点马明方的名?”总理说:“在中央专案组,马明方专案就是指新疆叛徒集团案。”远新说:“中央要我去辽宁工作,在辽宁又点名批判马明方是叛徒,我也是跟马明方一起从新疆监狱出来的,我怎么办?”
总理心里明白,远新嘴上说的是他和马明方的关系,实际上是说他和我及老方的关系,他到辽宁工作有不便之处。总理想了一下,说:“这样吧,在讨论有关涉及新疆问题干部时,你都采取回避。”然后,总理又笑着说,“其实,你到延安的时候,还是个娃娃,送进丑子冈同志管的中央托儿所嘛,没有你的事。”
远新后来就是采取回避的方式,在省委研究马明方问题时,包括沈阳空军涉及吕黎平同志、沈阳鲁迅美术学院涉及白大方同志,他都按总理交代的方式,找借口回避了。在省委研究白大方同志审查结论前,他还打电话问过总理。总理心里明白,远新是找借口问新疆一案,实际是关于我和老方的结论问题。总理在电话中说:“新疆一案中央还没有最后结论。你一定要相信党,相信群众,相信这个问题会解决的。”……
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毛泽东与侄子毛远新
毛远新去新疆扫墓所思
笔者:您曾经说过,毛泽民给儿子起名远新,既符合韶山毛家祖谱的牒序“祖恩贻泽远,世代永承昌”的“远”字辈,又要他记住,他出生在遥远的新疆。是否可以说,新疆是他的第二故乡?
朱旦华:新疆不仅是远新的第二故乡,也是他父亲毛泽民工作、战斗、最后牺牲的地方。他父亲的墓地就在乌鲁木齐市烈士陵园中。
1983年,在烈士牺牲四十周年时,我去新疆扫墓,见到了许多当年一起在新疆工作、战斗,在“文化大革命”中同样遭受迫害的战友;见到了当年那些我手把手教他们识字、唱歌,饱尝新疆铁窗之苦的孩子们。当那些孩子按照1946年返回延安的照片,在各自位置站立拍照时,我的心突然激烈颤动,在后一排我最熟悉的那个位置上,少了我的儿子远新。1983年他正在秦城监狱关押。我的心不由得一遍遍呼唤:远新,我的儿子,你何时能重返新疆?何时能再为你的父亲,一位忠贞不渝的老共产党员扫墓啊!
笔者:我查阅一些报刊资料,毛远新于1975年9月去过新疆为他父亲扫墓。
朱旦华:是的。远新第一次去新疆扫墓是在1975年,那次是自治区成立二十周年,他是作为中央代表团副团长前往新疆的。远新对我讲过,在他离开北京的前一天,毛主席曾对他说:“你,代我在泽民的坟前放一束花。不要说。”中央代表团在乌鲁木齐市烈士陵园集体扫墓献花后,远新又单独去了次陵园,在他父亲的坟前恭恭敬敬献上一束鲜花,他站在墓碑前,心中默默地说:“爸爸,主席一直在惦念着您,这束花是主席托我代他献给您的。”
毛泽民
2000年夏,远新偕妻女再次去新疆为父亲扫墓。他从新疆回来后对我说,在纪念馆,看到陈列的文物中,有当年国民党给他父亲判罪文件的图片,上面清晰地写着罪名是“危害民国”四个字,他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了,眼睛模糊了。
我心里明白,远新当时一定联想到他自己的判决书上所列罪名:“阴谋颠覆政府”。远新当领导干部时,毛主席还在世……
2003年9月,是他父亲与陈潭秋、林基路烈士牺牲六十周年,受自治区党委的邀请,远新第三次去新疆。他还应自治区党史办约稿,写了一篇纪念文章《墓碑前的思念》,这是他至今公开发表的唯一一篇文章。文章寄出前,他把文稿给我看过,征求我的意见。
(朱老起身,从书桌左侧一堆材料中翻出文稿,递给我。)
笔者:您看后作了修改吗?
朱旦华:没有,一个字也没改。文稿中新疆监狱中那些事,都是我亲身经历的,他小时候我经常讲给他听的。文中引用主席对他说的那些话,在延安时主席就亲口对我讲过。远新把这些内容合在了一起。每读一次,我都忍不住掉泪。今天,请你再给我读一次吧。(详见原书)
“捍卫真正共产党人的信仰,永不改变。”这就是毛泽民烈士当年被敌人杀害的根本原因,也是当年我们在新疆监狱,面对敌人酷刑,顽强坚持斗争的根本原因。革命队伍中也有少数人,像徐梦秋、刘希平等人,放弃了真正共产党人的信仰,改变了信仰,最终成为可耻的叛徒。
笔者:您后来再去过新疆吗?
朱旦华
朱旦华:没有。年纪大了,行动不便。远新后来多次去新疆,为毛泽民烈士故居的修缮改造,他花费了不少精力。在中央和自治区党委的支持下,终于改建好了,现在已经成为乌鲁木齐市一个重要的爱国主义和革命传统教育基地。在朋友们的赞助下,远新请沈阳鲁迅美术学院的教授,为他父亲制作了一尊铜像,赠送给故居纪念馆。剩余一点钱,他全用于定制纪念邮折。
李讷、汪东兴来家中做客
笔者:改革开放后,毛主席的孩子来过您家吗?
朱旦华:李敏身体一直不好,很少到外地。李讷来过两次。
李讷与王景清
我1997年从江西省政协离休。就在这年9月,李讷和她的丈夫王景清去井冈山学习参观,下山后专门在南昌停留一天,来我家做客。1992年李讷曾来过南昌,探望过我和远新。
记得1997年那天,李讷一进门,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亲热地叫“婶婶”。李讷穿戴极为朴素,一件灰白色的确良衬衫,黑布裤子,和南昌街头退休女工穿戴没啥区别。我笑着说:“李讷,你走到南昌街头,不要说你是领袖的女儿,就说你是北京来的干部,看衣服,谁都不会相信。”
李讷笑着说:“那才好哪。父亲就会夸奖我艰苦朴素及格了。”李讷三句话离不了艰苦奋斗。
在李讷的思想和生活细节中,父亲的影响非常深远。1987年我到北京开会,去过李讷家,一套普通两居室寓所,李讷高兴地向我介绍丈夫王景清,说他是家里“大师傅”,自己是这个家的“清洁工”。当时她家没有请保姆,烧饭做菜,王景清全包了;打扫家里卫生,则是李讷的活。平民生活,透着无穷的爱意。
李讷比远新大半岁多,身体不是很好,体虚多病。只要身体能支撑,凡是父亲生活过的地方,她都要去瞻仰,重新沉浸在父亲指点江山鏖战南北的岁月之中。西柏坡、延安、保安、五台山、南街……李讷夫妻都去了,这年又到井冈山来了。我们很自然地谈到韶山、井冈山、延安,感慨尤多。接着谈到李讷的工作。李讷轻轻地说,党中央和江泽民总书记都非常关心她的身体和工作,多次请人转告问候。可她在单位里不好说话,基本上处于病休状态。
“怎么呢?”我不明就里。
“你想,爸爸是开国领袖,妈妈是反党集团的头子。我一开口,说不好就出错,叫其他同志为难。”原来是这么回事。昔日主席怀抱里的“红色公主”已发福了许多,可一开口那独特的语言,深深留下了过去“调皮”的身影,遗传了父亲毛泽东自然而深刻的幽默。
李讷前额高高的、宽宽的,我情不自禁地望了一眼客厅挂历——毛泽东主席正站在天安门城楼挥举着巨手,那又高又宽的前额,又圆又厚的下巴,目光深邃而慈祥。父女俩长得真像啊。那天我和李讷共进晚餐,突然感到“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多重涵义。
李讷走后不久,我家又来了一位北京客人,他就是汪东兴。
汪东兴
汪东兴是江西弋阳人,方志纯的老乡和老战友。他比方志纯小11岁。1932年赣东北革命形势蓬勃发展,他刚满16岁就入党参军。1933年,邵式平、方志纯带着赣东北中国工农红军第十军支援中央苏区,就是方志纯见毛主席那一次,汪东兴当时就在第十军中,不久任排长。1946年,新疆监狱同志回延安,方志纯分配到中央社会部二室任主任,那时汪东兴是中央社会部三室副主任。1958年汪东兴从毛主席身边下放到江西任副省长兼农垦厅厅长。1959年庐山会议,他和方志纯共同负责大会保卫工作。汪东兴和老方的战友情谊应该是比较深厚的。我和汪东兴在延安、西柏坡和江西工作时期,也是比较熟的。老方病重故去多年,汪东兴1997年回家乡休养,终于整理了一些冗务,前来表示慰问。
故人相见,别来无恙。汪东兴于1961年第二次庐山会议后重新回到中央警卫局,回到毛主席身边。1966年5月,汪东兴续杨尚昆后任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不久兼任中央警卫局局长,直接主管八三四一部队,1969年九大被选为中央委员、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1973年十大被选为中央政治局委员。1976年10月,他积极参与对“四人帮”的抓捕行动,远新也在同一天被“保护审查”。1977年8月十一大,汪东兴被选为中共中央副主席。不到两年半时间,1980年2月,十一届五中全会决定批准汪东兴辞去政治局常委、副主席职务。
辞去党的副主席十七年的汪东兴,精神良好,坐在我家陈旧的沙发上,嘘寒问暖,述说旧情。他告诉我,1995年9月,他和妻女去了一次韶山。韶山管理局和韶山市领导接待得很热情很周到。汪东兴一家参观了故居、铜像广场和纪念馆、滴水洞一号楼、毛泽东图书馆基地、毛泽东纪念馆文物库房和遗物展等。汪东兴留给韶山的题词是“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这是毛泽东《七律·到韶山》的名句……
那天,我和汪东兴在客厅合了一张影。
毛远新的新生活
笔者:汪东兴来的1997年,毛远新生活得怎么样?
朱旦华:1996年远新全家迁入上海市政府分配的新居,远新的工资从1993年的600元涨到了2001年1月的1600元。2001年2月,远新年满60岁,结束了八年研究所工作正式退休了。所领导曾多次表示,希望他能返聘继续工作。受病痛折磨多年,远新需要认真治疗。所里为他举行了欢送会,从上到下对远新所做工作做出很高评价。上海市民政局为远新办了烈属待遇,每年春节,区民政局和街道居委会都派人前来慰问,在家门口贴上“光荣之家”条幅。
毛远新和妻子全秀凤、母亲朱旦华、女儿李莉
远新重新工作的单位是家国有企业。按照企业高级技术职称职工退休的标准,远新每月领取1080元的养老金,后来涨到1600元。现在又涨到2200余元。但物价也涨了许多。我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今年4月远新做了两腿股骨头手术,行动方便多了。他准备以南昌为主要居住地,照顾我。远新的女儿莉莉早已从上海大学美术设计班毕业,与一个高大英俊的小伙子结婚三年了,小夫妻恩爱孝顺,使远新能够安心留在南昌。
选自《毛泽民夫人朱旦华访谈录》来源: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纵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