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越秀山边微信公众号2022/12/26

作者：饶原生（广府文化学者）

图由作者提供

黎子流，返顺德了，是身体“唔得”。没扛过，新冠病毒的可怖侵噬，享年91岁。

得就得，唔得就返顺德。

用这一句话，黎子流写下一个大写的人字。

因为这句话，我最早知道了他的名字。上世纪90年代初，他坐上了新一届广州市长的位子，说出这话的感觉，似乎就已很明白自己斤两。按我的好朋友彭彭的观察，话的背后是用实际行动做基础，就是要去做，亦预计到做了之后的后果，自我定位好清晰。不做不错，他的选择是必须做，万一做错了，还有个顺德家乡可返。

在广州市市长任内6年零3个月，黎子流向广州市人大常委会递交了辞呈，而且要求一退到底，不再在人大、政协的领导岗位“过渡一下”。1996年8月27日，广州人大会议上，代表用长达三分钟的掌声，充分肯定了他在市长职位上所创造的非凡业绩。

事隔多年，老市长的名字，铭刻在一代广州人心目中，久久记住。

今天的朋友圈，遍刷悼念的文和图，有人更强调，这是最好的广州市长，不接受反驳。也有人表示，记得他，因为是“平民市长”，应该也是唯一一个后无来者的平民市长，极其亲民，对所有人都亲切随和。更有人晒图，平时饮个茶也能遇到，交谈中毫无架子、完全不像当市长的。

能让人知道、记住的市长名字，大家不妨数一数……好多人仍知道、仍记住黎子流，是因为广州地铁。

一个城市快速轨道交通梦，从上世纪50年代就开始描绘蓝图，其间经历多少个办公会议，也许都深谙“不做不错”，所以议了仍议，提出了又下马。轮到他主持会议时，果断拍了板，有了地铁一号线的率先尝试，才有今天的大广州大规划大发展。

或者说，大家印象犹深地记住了他，是因为他有位有为所谱写的一个“黄金广州”，而这一黄金时期，亦因他响亮地提出一个于今大家仍冲口而出的说法：国际化大都市建设。

那时主政广州的他，民生用电短缺、城市交通拥堵、一些国企背负沉重债务……千头万绪，一着不慎，也许就真的要收拾被铺返顺德的。

要建国际化大都市，底气来自海内外友人在资金、项目等方面出眼于互利互惠的大力支持。他的朋友多，他乐意帮朋友，朋友更愿意找机会回报。这个在时为老记的我采访他、采访他身边的朋友时，感触犹深。此刻一张他与霍英东、李嘉诚、李兆基等亲密无间的合照，形象生猛地坐实了“得就得”三个字。

得就得，他在广州当市长好得。得就得，之前他在顺德好得。

在一本记述个人足迹的相册上，他命题为《一个顺德人的足迹》，分分秒秒都不忘怀的，是生他养他的这方土地。

改革开放之初，他任职顺德县（今佛山市顺德区）县委书记。当年采访他时，曾听他娓娓道来，自己到1975年才第一次去北京，第一次去香港则是在1980年，看世界看得迟。但看了之后感觉就大不一样。

那时不少人对与资本主义制度下的香港接触还心存疑虑，“谈港色变”，顺德人却开始敞开朝向香港的一扇窗，迈出了利用外资的第一步。收看香港电视，顺德也是第一个打破禁区。尽管当时社会上都认为这是宣传资本主义制度的东西，但他认为通过香港电视节目了解市场经济、法治管理、科技信息、文化动态等，对顺德发展大有益处。

黎子流告诉我，就收看香港电视的问题，顺德县的党委班子开了3个小时的专题讨论会议，并取得了共识，按照当时省委确定的“排污不排外”原则，通过了在顺德范围内“有所借鉴，有所抵制”地收看香港电视的决议。国家后来“一国两制”，顺德却先试行“一机两睇”。

此举既迅速打破了顺德人的思维障碍，更让海外乡亲对顺德情有独钟，放心回家乡投资。他觉得，光看香港电视还不行，还得实地感受才能真正转变观念，于是第一个组织乡镇干部“香港游”，而后又鼓励农民到香港访亲探友。他对乡亲们说，你们去了，就都给家乡带些东西回来。结果，有人带回了彩电，有人带回了产品技术和合作项目，更有人带回了全新的观念。

来往往间，市场经济的先进经验就融遍了顺德。这为顺德后来的优化产业结构、实现工业化、城市化、信息化的新飞跃奠定了基础，抢占了先机。黎子流在顺德当县委书记的那些年，顺德从传统的农业县发展为现代新兴的工业地区，然后持续四年居国家统计局公布的全国县域经济百强之首，城乡居民生活水平不断提升，营造了一个跻身“广东四小虎（顺德、南海、东莞、中山）”的“黄金顺德”。

我在《南风窗》当记者时便因采访认识，更多的交往、更深的友谊，则因“黄金广府”而起。现在走遍全世界的，只要一提广府人、一提广府文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黎子流。他已是广府人的标志性识别，已是广府文化的一面最形象旗帜。

犹记他退休那年采访他，他向我表达了退休后的三个心愿，一是回顺德家乡做农业；二是更多关心教育事业，三是把时间和精力更多放在粤剧粤曲事业的振兴和发展上。

当然，由于他先前所兼职的珠玑巷后裔联谊会以及接下来成立的广府人联谊会（后分别更名为广府人珠玑巷后裔海外联谊会、广府人联谊总会），会长担子都长年压在他肩膀上，责无旁贷，与广府文化相关联的所有事情，无关大小，都得由他出头来解决、来拉动，来举起一面大旗。

这些年与他最频繁的交往，则由于广府人珠玑巷后裔海外联谊会、广府人联谊总会与广东广播电视台珠江频道合作举办的超粤未来—青少年广府话大赛。从开幕式暨新闻发布会的大赛启动，到总决赛的举行，他几乎总在现场，每每不用讲稿的即兴发言，总让大家感到传承传播广府话文化使命的近不及待。有次我去顺德赛区当初赛评委，忽然就听到观众席上他的亲切话音。

更亲切的一次聆听，则是在今年10月23日，广东广播电视台200平方演播厅，最新鲜热辣的广府话大赛又一次总决赛现场。我在场内当评委，两位少年选手谁输谁赢？几位评委意见不同于是纠缠难决，观众席上的他又举手要求发言。那中气十足、有理有据的说法，及时为大家解了围。但我无论如何猜想不到，那竟是最后一次的倾听，而赛前与他的握手也成最后一回亲密接触。才事隔一个多月，却这么突然，悄悄走了。没想到啊，没想到！

必须想想，从“黄金顺德”到“黄金广州”再到“黄金广府”，为什么会是他、只是他？

人的生命有长短，但他还有多少事得继续做。就说我们这个明年、后年、以后还得办的广府话大赛，他，不可能缺席啊！

永远的思念，永远的缅怀，或者更须记得、更要传诵这一句——得就得，唔得就返顺德。

作者简介：饶原生，广府文化学者，广东广播电视台珠江频道特约评论员，历届超粤未来—青少年广府话大赛评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