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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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五更时分,热了粥,一起含泪而吃。芸强颜欢笑说:“昔日因为一碗粥而一生相聚,今日则一碗粥而母子分离。如若写一部传奇,可以取名为《吃粥记》了。”

逢森听到声音也起床来,哭着说:“母亲你们要去哪里?”

芸说:“即将出门看医生而已。”

逢森说:“为什么起这么早?”

芸回答:“路途遥远啊。你与你姐姐在家互相照顾,不要讨祖母嫌弃。我与你父亲一起去,几日就会回来。”

鸡鸣三声,芸含着泪水扶着老妇人,打开后门正要迈出,逢森忽然大声哭起来,说:“噫!我母亲不回来了!”青君担心惊醒邻人,急忙捂住他的嘴巴安慰他。

彼时那刻,我与芸两人肝肠寸断,已经不能说出一句安慰之语,只能说“不要哭,不要哭”而已。

青君关门后,芸走出巷子十几步,已经疲惫不能行走,让老妇人提着灯笼,我背负芸继续前行。快要到小船时,差点被巡逻的人扣留,幸亏老妇人说芸是她生病的女儿,我乃她的女婿,而且船夫都是华家的工人,听到声音即可来接应,搀扶着登了船。解缆船行之后,芸才放声痛哭。

此行也,她们母子自此已是永诀了!

华夫人的丈夫名为大成,居住于无锡东高山,面山而居,以耕种为生,为人极其朴实忠厚。他的妻子夏氏,就是芸结拜的姐姐。

当日午未之交,才抵达华氏家中。华夫人已经在门口等待,她带着两个小女儿到小船边,两人相见甚欢。扶着芸登岸,殷勤款待。周围的邻居妇人、孩子,哄然入室,将芸围住观看,有来问候的,有神情怜惜的,交头接耳,满室都是言语之声。

芸和华夫人说:“今日真像渔父入于桃花源了。”

华夫人说:“妹妹莫要见笑,乡下人少见多怪罢了。”

自此,我们夫妇客居锡山,平安过了春节。

到元宵节时,我们到锡山乡下仅两旬,芸已经渐渐能够下床走路了。当日夜里,还在打麦场中观赏龙灯,神情气色,都渐渐恢复了。我的心里稍稍安定下来,和她私下商议,说:“我居住在这里,并非长久之计。想去其他地方谋个差事,但又缺少行资。怎么办呢?”

芸说:“我也正在考虑呢。你姐夫范惠来现在在靖江盐公堂做会计,十年前曾经向你借十两银子,当时银两不够,我典当了发钗凑足了。你还记得吗?”

我说:“忘记了啊。”

芸说:“听说靖江距离锡山不远,你要不去一趟看看?”

我听从了芸的建议。

当时天气较为温暖,穿着织绒袍子、哔叽短褂还觉得热。这一日是辛酉年(1801)正月十六日。

当日夜里,我住在锡山旅馆,租赁了被子睡下。

早晨起来,搭乘了去江阴的航船,一路上逆风而行,接着又下起了小雨。到了晚上抵及江阴江口,春寒彻骨,我买了酒御寒,口袋中的银两因此花完了。犹豫了一个晚上,决定脱掉衬衣典当些银两渡江。

十九日,北风更猛烈了,雪势甚大,我不禁惨然泪下,暗计房费、船费,不该再浪费银两饮酒了。正心寒身冷的时候,忽然见到有个老翁,穿草鞋、戴着毡笠,背着一个黄包。入店后,老翁抬眼看我,好像与他似曾相识。

我问:“老人家,你莫非是泰州姓曹的?”

回答说:“恩公,是的。我如若不是因为恩公,早就死填沟壑了。现在我女儿安然无恙,经常想起恩公的搭救之恩,没有想到今日相逢。恩公为什么会逗留在这里呢?”

原来我在泰州做幕僚时,有个曹姓人家,出身微贱,有一个女儿长得很美,已经许配了人家。一个有势力的人通过放债的方式图谋得到他的女儿,以至于纠纷闹到了官府。我从中调解,使得他的女儿仍嫁给了原来所许的人家。曹姓人随即投入官府,做了公差,并叩首致谢,以此相识。

我把投亲遇雪之事告知与他。

曹姓人说:“明日天晴了,我会顺路送你过去。”并出钱买酒,款待甚是热情。

二十日,晨时的钟声刚响过,即听到江口呼喊登船的声音。我慌忙起床,叫曹姓人一起乘船。曹姓人说:“不用着急。最好吃饱登船。”于是,替我偿付了房钱饭钱,拉我出去喝酒。我因为连日逗留于此,着急赶船,食不下咽,勉强吃了两枚麻饼。待登船之后,江上风寒如箭,冻得我四肢战栗。

曹姓人说:“听说有个江阴人在靖江上吊自杀了。他的妻子雇了这艘船前去。所以必定要等雇船的人来了,才能发船。”

我腹中饥饿,忍着寒冷,直等到中午才解开缆绳出发。至靖江,已是暮烟四合时分了。

曹姓人说:“靖江有两处盐业公署,你所访寻的是城内的呢,还是城外的?”我踉踉跄跄跟在他的身后,边走边说:“我实在不知道究竟是城内城外啊。”曹姓人说:“如此,就先住下来,明日再去拜访。”

进入旅舍,我的鞋袜已经被淤泥湿透。要了火盆烘干,草草吃了饭,疲倦至极,酣然而睡。早晨起来,袜子被烧掉了一半,曹姓人又替我偿付了房钱饭钱。

寻访到城内盐业公署,惠来还没有起床。听说我到了,披着衣服出来。见到我的样子,惊讶地说:“舅爷怎么狼狈到这副情状?”

我说:“你先别问吧。有银子借我二两,先遣送送我至此的人。”

惠来拿出两圆番银给我,我即刻送与曹姓人。曹坚拒不受,最后拿了一块番银而去。于是我历述遭遇,并告诉他此行之意。

惠来说:“舅爷是我至亲的亲戚,即使我以前没有欠你的账,也应该竭尽微力,无奈航海的盐船新近被盗,正在盘账期间,不能挪凑更多银两给你。我会尽力筹措番银二十圆,以偿还昔日所欠,如何?”

我原本就没有抱多大期望,就答应了他。留下来住了两日,天气已变得晴暖,便计划回去。

二十五日,我回到了锡山华氏家中。

芸说:“你途中遇到雪了吗?”我告诉她行程所历之苦。芸伤心地说:“下雪之日,我以为你已经抵达靖江。没有想到你仍然在江口盘桓。幸好遇到曹姓老人,绝处逢生,也是吉人天相了。”

又过了几日,接到女儿青君来信,得知逢森已经被夏揖山推荐到一家商铺。表兄王荩臣请示了我父亲,择定正月二十四日将她接去。儿女之事,也算草草了结了,但亲人分离至此,令人终究觉得人生凄惨。

二月初,风和日暖。

我以靖江借来的银两,置备了行装,去邗江盐署拜访旧友胡肯堂。由贡局诸位管事的推荐,到了署内工作,负责文书之事,此时身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到了第二年,即壬戌年(1802)八月,接到芸的信,说:“我的病全好了,只是寄食于非亲非友之家,总觉得不是长久之计。也想去邗江,顺便一览平山胜景。”

于是,我在邗江先春门外租赁了临河的两间房屋。亲自到了锡山华氏家中,接芸一起过来。华夫人赠送了一个小奚奴,名叫阿双,帮着烧火做饭,并约定来年相邻而居。

当时已是十月,平山一带天气凄冷,议定春日去游。芸到邗江后,我满心希望她能够好好散心调养,然后再想怎样骨肉重圆。孰料一月未满,贡局司事一职忽然被裁十五人,我是朋友的朋友,当然也因之失业。芸想方设法为我筹划,强颜微笑着安慰我,不曾有丝毫的怨言。

到癸亥年(1803)仲春,芸血疾病发。我想再去靖江,请求助援。

芸说:“求亲不如求友。”

我说:“你说得有理。奈何友人虽然关切,然而现在都在家中处闲无职,自顾尚且无暇。”

芸说:“还好天气已经变暖,途中可能没有遇雪的担忧。希望你速去速回,不要挂念于我。你如若再有身体不适,我的罪孽就更深重了。”

那时薪水已经停发,我佯装雇驴,以使她安心,实际上是带了干饼徒步而往,一路边吃边走。向东南方向,两次渡过叉河,走了八九十里路,驻足四望,一无村落人烟。到夜里一更时分,只见黄沙漠漠,明星闪闪,寻得一处土地祠,高约五尺多,周围有短墙,种植着两株松树。因而向土地神叩首,祈祷说:“我苏州人沈某,投亲迷路至此。想借您的神祠住上一宿,乞望得到神灵的哀怜庇佑。”

于是,把小石头香炉挪移到旁边,以身体试了一下,仅容得下半个身子。我反戴了风帽,遮掩住脸,半个身体坐在里面,膝盖以下露在外面。闭上眼睛静听野外,只是萧萧微风罢了。此时,我双脚疲惫,精神困倦,昏然睡去。

等到醒来,东方天色已亮。短墙外忽然传来走路的声音,急忙出去观看,原来是当地农人赶集经过此处。询问靖江路途,回答说:“向南行走十里,就是泰兴县城;穿过县城向东南,十里一个土墩,过八个土墩就是靖江。一路都是宽阔大道啊。”我于是反身回到土地祠,把香炉恢复原位,叩首拜谢了神灵,便继续前行。过了泰兴,就有顺路车辆可以搭载了。

申时午后,抵达靖江。去盐署投了名片,过了很久,看门人说:“范爷因公出差,到常州去了。”看他说话的神色,似乎有所推托,我追问道:“什么时间回来呢?”回答:“不知道啊。”我说:“即便是一年,我也要等待他回来。”

看门人明白了我的意思,私下问我:“你与范爷是嫡亲的郎舅吗?”

我说:“假若不是嫡亲之人,就不等待他回来了。”

看门人说:“你暂且等待吧。”

过了三日,看门人告诉我范惠来已经回来。此行共计借得二十五两银子。

雇了驴急行回返。芸正脸色惨白,咻咻哭泣着。见到我回来,急忙说:“你知道昨日中午阿双席卷财物逃跑一事吗?请人四处寻找,今日仍未寻到。丢失财物事小,主要他是他母亲临行之前再三托付给我。今日如若他逃回家中,途中有长江阻隔,已经令人担忧。倘若他父母藏匿起他,以此来诈骗我们,那如何是好?而且,我还有什么颜面见我结拜的姐姐啊!”

我说:“请不要心急。你忧虑太深了。藏匿孩子诈骗我们,那要诈骗富有之人。我夫妇不过两肩担一口而已,他骗什么?何况带他来扬州半年,给他衣服饮食,从未有过丝毫责骂扑打,邻居们也都知道。事实是小奴丧尽良心,趁我们身处危难盗窃财物逃跑。华家姐姐赠送的小奴不是良善之人,她没有颜面见你才对,你怎么说自己没有颜面见她呢?现在应当到县衙呈报立案,以绝后患就可以了。”

芸听了我的话,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然而,自此梦中常说梦话,经常呼喊“阿双逃跑了”,或者呼喊“憨园你为何负我”。病情逐日渐深了。

我想请医生诊治,芸阻止我说:“我的病初因弟弟出走、母亲去世,悲伤太过所致。接着是因为感情,然后是忿恨激动;平时又太过多虑,满心希望努力做一个好媳妇,却不能如意,以至于头晕、发呆等诸多病症毕至。所谓‘病入膏肓,良医束手’,请不要再做无用的花费。回忆我跟你二十三年,承蒙你的错爱,百般体恤,不因我的执拗任性而抛弃我。得知己如你,有夫婿如此,我已经此生无憾。

“回忆昔日,有布衣之暖,菜饭之饱,一室和睦;畅游园林泉石之盛,如沧浪亭、萧爽楼的时光,真是一如人间神仙啊。神仙几世才能修到?我们又是什么人?岂敢奢望神仙之身?强行索求,以致冒犯造物主的忌恨,随即便有情魔的干扰。总之是因为你太多情,而我今生薄命。”接着,又呜咽着说:“人生百年,终归一死。今日人生中途,与你分离,忽然永别,不能够终身服侍你,也不能亲眼目睹逢森我儿娶媳妇,心里着实觉得难以释怀。”说完,泪落如豆。

我强忍悲心安慰她说:“你病了八年,虚弱难继的日子好多次了。今日为何忽然说这样伤心的断肠之语?”

芸说:“连日梦见我父母放舟来接,闭上眼睛就觉得身体飘然上下,如行走于云雾之中,大概是魂魄离开而只剩下躯壳了吧?”

我说:“这是神不守舍,服上一些补剂,静心调养,自然就能痊愈了。”

芸又悲泣着说:“我如若还有一线生机,绝不会用这些话惊吓你。如今冥路已近,如若我再不说,就没有说的时日了。你之所以不得父母欢心,颠沛流离,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我死之后,父母的欢心自然就能够挽回,你也自此免去牵挂。父母年龄已老,我死之后,你就速回家中。如若没有财力携带我的骸骨回家,不妨暂时放在扬州,待你将来再带我回乡。希望你另娶一德容兼备的女子,以侍奉双亲,抚养我的孩子,我死也瞑目了。”说到这里,芸痛肠欲裂,放声大哭。

我说:“你如若果真人生中道弃我而去,我绝无再娶的心意。何况‘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芸握着我的手,极力想再说些什么,但只是断续重复着“来世”二字,忽然气喘起来,口不能言,双眼直视,任我千呼万唤,芸已经不能说话,痛心之泪,自她眼角涔涔流溢。继而喘息渐渐微弱,泪水枯干,一缕魂魄缥缈,竟然长逝而去!

时间乃是嘉庆癸亥年(1803)三月三十日。

当时,我面对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此恨绵绵,绝无尽头!

承蒙我的朋友胡肯堂以十两银子相助,我整理室中所有物品,变卖一空,亲自为芸入殓。呜呼!芸一个弱女子,却具有男子的襟怀见识。嫁至我家后,我每日奔忙于衣食,财力缺乏,芸丝毫不曾介意。我在家居住之时,两人只是以文字辨析为乐而已。

结果生病颠连,含恨而去。是谁造成这样的呢?我辜负了闺中良友,又如何诉说得尽呢!奉劝世间的夫妇,固然不能彼此仇恨,也不要过于情深。俗语所谓:“恩爱夫妻不到头。”譬如我,可作前车之鉴啊!

到了回煞之日,俗传此日亡人的魂魄必定随煞回家。所以,房中的铺设和生前一样,而且需要在床上铺上亡人生前的旧衣,将旧鞋子放置床下,以等待亡人的魂魄归来观看。吴地相传把这称为“收眼光”。

请道士做法事,先把亡人魂魄收到床上,再遣送归去,称为“接眚”。邗江一带的民俗,是在亡人的生前室内摆上酒肴,然后一家人都出门,称为“避眚”。因此,有因为避眚而家中被盗的事情。

芸娘眚期,房东因之前和我们一同居住,而搬到外面回避去了。邻居嘱咐我也摆上酒肴然后避开。我则希望芸的亡魂归来之时,见上一面,姑且随口答允着。我的同乡张禹门劝导我说:“因邪入邪,宁信其有,不敢尝试呀!”我说:“正因为信其有,之所以不避开而于此等待,正因为会有此事啊。”张禹门说:“回煞之时一旦犯煞,会对活着的人不利。夫人的魂魄即便回来了,但已经阴阳两隔,我担心的是你想看到的没有形状可以接触,而你应该避开的却没有办法避开罢了。”

当时我痴心不改,坚持说:“死生有命。你果真关心我,陪伴我怎样?”

张禹门说:“我在门外守护。你如发现什么异常,呼喊一声我即刻就进来了。”

我于是点灯进入室内。见室内铺设宛如生前,而芸音容已不可见,不禁伤心泪涌。又担心泪水模糊了双眼,不能见到芸的亡魂,强忍泪水睁大眼睛,坐在床上等候。抚摸着她所遗下的旧衣服,上面依然散发着她的气息,不觉间柔肠寸断,迷糊中昏睡了过去。

转念一想,我原本在这里等她亡魂归来,怎么能睡这样快呢?睁开眼睛,四下张望,只见桌子上的两支蜡烛,荧荧地闪着青光,火焰缩小到豆粒大小;我瞬间毛骨悚然,全身颤抖,因而摩挲着双手擦着额头,仔细看着蜡烛。两支蜡烛的火焰逐渐升高,高到一尺多,上方纸裱的顶棚几乎被火焰焚烧。我借着烛光,正四下张望,火焰又忽然缩小如刚才模样。我此时心跳如舂米,双腿发抖,想呼喊门外的张禹门进来看看,又想到芸的魂魄柔弱,恐怕会被盛阳逼退,于是小声呼喊着芸的名字,并祈祷着。整个房间寂静无声,一无所见。接着,烛焰重新明亮起来,不再腾跃。

我出去告诉张禹门所见的一切,他钦佩我的胆量如此之大,不知道我其实不过是一时痴情而已。

芸去世后,想到古人林和靖“妻梅子鹤”一语,我就自号“梅逸”。暂且把芸埋葬在扬州西门外的金桂山上,当地称呼为郝家宝塔。买了一棺之地,按她的遗言寄葬于此。

我带着芸的灵位回到苏州家中,我母亲也很悲伤。青君、逢森归来,痛哭着穿上丧服。我弟弟启堂进来说:“父亲的怒火还没有消退,哥哥最好仍在扬州,待父亲回到家里,我婉言劝解,再专门去信叫你回来。”

于是我拜别母亲,与子女分离,痛哭一场。重回扬州,卖画度日,因此能够常常于芸娘墓侧垂泪哭诉。影单形只,凄凉之至。而且偶尔经过故居,又是伤心落泪。重阳之日,相邻的墓冢之上草木皆黄,唯独芸墓之上草木青葱。守坟的人说:“这是块好墓穴,所以地气旺呀。”我暗暗祈祷说:“秋风已冷,我尚穿着单衣,你如若有灵,庇佑我寻得一个职位,度过这个年尾,以等待家乡的消息。”

不久,江都幕府的幕客章驭庵先生要回浙江葬亲,请我代替他的职位三个月,我才得以置备了御寒的物品。封好官印出了官署,张禹门邀请我住在他家里。张禹门也已失馆,度日艰难,和我商借。我便把剩余的二十两银子全部借给了他,并告诉他说:“这原是留着给我亡妻迁葬苏州的费用。一旦有了家乡的消息,你偿还给我就可以了。”

当年,我便住在张禹门家里过年。早晚占卜,终无家乡音讯。

到甲子年(1804)三月,我接到青君来信,知晓我父亲生了病。计划立即回苏州,又担心触犯了他的昔日怒火。正犹豫不决观望中,又接到青君来信,悲痛地获悉我父亲已经去世。顿感刺骨之痛,呼天莫及。我无暇他事,连夜赶回苏州,跪在父亲灵前,叩头哭泣以至流血。

呜呼!我父亲一生辛苦,奔走于外。生了我这个不肖之子,既没有在膝下承欢,又没有在他生病之时端药侍奉,不孝之罪名,哪里逃得掉呢!

我母亲见我痛哭,问:“你为什么今日才回来?”

我说:“儿子归来,还是幸亏得到你青君孙女的信。”

我母亲看看我的弟媳,就不再说话了。我在灵堂守灵到七七过后,没有一个人以家事相告,以丧事相商议。我自愧为人子的孝道不曾尽到,所以也没有颜面去过问。

一日,忽然有向我追债的人登门追索。我出来应答说:“欠债不还,当然应该追索。然而我父亲骨肉未寒,趁丧事追债,未免欺人太甚。”其中一个人私下对我说:“我们都是受人指使过来的,你先避开。我们会向指使我们的人索要。”我说:“我欠下的我来偿还,你们快回去。”众人应允而退。

我于是叫来启堂,教训他说:“你哥哥我虽然不肖,但并未作恶不端。如若说是过继降服,我也从未得到丝毫继承的财产。这次回来奔丧,原本是作为人子的本分,岂是为了和你争夺家产的原因?大丈夫贵在自立,我既然一个人来,仍将一个人回去!”说完,转身进入灵堂,不禁失声痛哭。

随后,我叩首辞别了我母亲,又去和青君告了别,计划离家出走隐身深山,像古代仙人赤松子一样飘然世外。

青君正在劝阻我的时候,我的朋友夏南薰(字淡安)、夏逢钛(字揖山)两兄弟,寻踪而来,极力规劝我说:“家庭落到如此地步,确实容易令人生气。但你父亲虽然死了母亲还在,妻子死了儿子还未成年,你竟然有飘然离世之志,自己心安吗?”

我说:“那我又该怎么办呢?”

夏淡安说:“委屈你暂时住在我家。听说石琢堂殿撰有请假回家的消息,为什么不待他回来时前往拜见一下呢?他必然有位置安排给你。”

我说:“丧期未满百日,兄等家中老人在家,恐怕多有不便。”

夏揖山说:“我兄弟俩之所以来邀请你,也正是我们父亲的意思。你如果坚持认为不便,我家西边有个禅寺,方丈师父与我私交最好,你先在寺中住下,怎么样?”我答应了他的建议。

青君说:“祖父遗留下的房产,不少于三四千两银子,父亲既然分文不要,难道自己的行李也不要了吗?我去拿过来,径直送到禅寺父亲您的住处就是了。”

因此,在行李之外,我还得到了父亲遗留下的图书、砚台、笔筒等数件物品。

寺中的僧人安置我住在大悲阁内。大悲阁坐北朝南,向东安放着神像;西头隔离出一间房子,开了个月窗,正对着佛龛。此隔间本为做佛事的人用斋饭之处,我就把床放置在内。

门旁边是一尊提刀而立的关圣像,极是威武。院中有株银杏树,有三人合抱之粗,树荫覆盖了整座大悲阁,夜深人静之时,风声如吼。夏揖山经常携带着酒菜瓜果来与我对酌,说:“你一个人独自住在这里,深夜不眠之时,害不害怕?”我说:“我一生坦荡正直,胸无邪念,有什么可怕的?”

居住下不久,下起了倾盆大雨,连宵达旦三十多天。当时,我顾虑银杏树被风雨折断枝丫,压塌顶梁,房屋倒掉。幸赖神灵庇佑,竟然安然无恙。而外面墙塌屋倒的,不可胜数;近处的田地中禾苗全都被淹没了。我则每日与僧人一起作画,不见不闻寺外之事。

七月初,天才放晴。揖山的父亲,号莼芗,要去崇明做生意,带上了我,帮着代笔记账,由此得到了二十两银子的酬金。回来后,正值我父亲将要安葬,启堂让逢森对我说:“叔叔因为祖父的葬事费用不够,想让你帮着出上一二十两银子。”我准备把银两全部给他,夏揖山不许,只让我拿出一半给他。我随即带着青君先到了墓地。下葬完毕,仍旧回到了大悲阁。

九月末时,夏揖山在东海的永泰沙有片田地,携带我去收田租。在那边盘桓了两个月,回到苏州已是残冬,我搬迁到他家的雪鸿草堂过年。真是我的异姓兄弟啊!

乙丑年(1805)七月,石琢堂才从京城回到苏州。

琢堂名韫玉,字执如,琢堂是他的号,与我是幼年之交。他是乾隆庚戌年(1790)的状元,后来出任四川重庆的太守。白莲教暴乱之时,他三年戎马征战,功绩卓著。待他回来,两人相见甚欢。

很快,他于重阳日带着家眷去四川重庆赴任,邀请我一同前往。我于是到九妹夫陆尚吾的家中,叩别母亲。因为我父亲的故居已经属于别人了啊。我母亲嘱咐我说:“你弟弟不足以依靠,你此行需要多多努力。重振家声,全仰仗你了。”

而逢森送我到半路,忽然流泪不已,因此叮嘱他不要再送,及早回去。

船驶出京口,琢堂恰好有个昔日老友、举人王惕夫在淮扬盐署,就绕道去拜访他,我也与他一起去,得以再次有机会看望芸娘之墓。船回来后从长江逆流而上,一路游览名胜。到湖北荆州,获悉琢堂升任潼关观察使的任命消息,就留下我和他的儿子敦夫,以及眷属等人,暂时住在荆州。琢堂自己轻骑减从,到重庆过年;然后再从成都,过栈道,去潼关赴任。

丙寅年(1806)二月,琢堂的眷属才由水路过去,至樊城上岸登陆。路途遥远,花费巨大,车重人多,一路上马死车毁,备尝辛苦。到了潼关才三个月,琢堂又升任为山左廉访,他清风两袖,眷属不能一同前往,暂时借住在潼关书院。

十月底,琢堂领了山左廉访一职的俸禄,才派人来接眷属。其中捎来女儿青君给我的一封信,惊悉我儿逢森已于四月夭亡。回忆之前他送我到半路忽然哭泣的场景,原来是我们父子在永别啊!

呜呼!芸只有这一个儿子,我不能延续她的后代了啊。

琢堂听到消息,为我长叹不已,送给我一个妾室,得以重入温柔之梦。从此人世扰扰攘攘,又不知道何时方能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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